向北,向西,越過長城,從北京起飛後只過了一個鐘頭,綠色退去,漫漫黃沙淹沒了一切。一連九十分鐘,機翼下掠過的全是黃色──死亡之色,沒有一點綠色植物,沒有一點別的什麼覆蓋物。你會以為是飛在月球上空,荒涼、死寂。一會兒,陽光灼灼的藍天,也霎時變了色︰黃沙滾滾。 國畫課程
天地一色,混沌如初。
翻滾的黃沙,漸漸退去,藍天重現,大地重現。從荒涼的月球表面回到塵世,落到美麗的牧場──迪化。我的朋友──羊岡子和她的一幫女黨在等我,一同坐上大巴,顛顛簸簸來到絲綢之路北路中段的重鎮──哈密。這可不是個平凡之地。西元前139年,英氣勃勃的小青年張騫以一介芝麻官的身分,第一次出使西域便是從這裡西去想聯絡大月氏夾擊匈奴,後被匈奴所俘;在天山下一呆就是十二年。今天我們就要沿著古人的足跡踏上蔥嶺以北的草原絲綢之路。那該是青草萋萋、馬嘶風嘯的一方天地。沒有圍欄,沒有鐵窗,沒有防盜網,有的是馳騁在苜蓿海洋上的剽悍的胡馬和騎手。 書法課程
風在耳邊呼嘯,白色的大鳥──風力發電機在旋轉,綿羊雪團似的在草地上滾動。偶有一匹紅棕馬從羊群中掠過,後面跟著幾條牧羊犬,那是哈薩克牧民在趕羊。他們翻身下馬,悠然地躺在草地上,哼著古老的牧歌。風在遊蕩在呼嘯,把人帶進了天山牧場曾經輝煌的歲月。舞蹈
巴──裡──坤──這個地名聽起來,鏗鏘,陽剛。牧民就這樣稱呼祖祖輩輩放牧的天山草原。它曾有個名字叫蒲類,曾有個蒲類國有個蒲類海,水草豐盛,魚兒肥美。我們的兄弟──匈奴人曾在這裡馳騁。如今仍然壁立的黑山谷,是萬裡巴裡坤草原的天然屏障。那時,牛羊馬駱駝,成千上萬,成千上萬。匈奴人的面貌,和我們不大一樣,因為風吹日曬,個個黧黑。據傳說,他們出生後就用木板夾住額頭和後腦勺,以頭部扁平為美。其實這也無可濃非,可在法蘭西的歐亞史作家的筆下,這個特點被誇張為可怕、醜陋,說他們行為兇殘,搶掠成性。在中國的歷史書上,他們更被描寫為野蠻民族。老上單於就曾殺了月氏頭領的腦袋,用他的頭顱作成酒器飲酒,他們嗜殺成性,為爭奪王位,兄弟互殺,父子互殺,他們到平原地帶搶掠,終於有一天他們被驅趕出了西域,馳騁到了歐洲平原。不幸的是他們能武而不能文,沒能留下文字,所以至今,也沒有見到一本他們書寫自己歷史的書。今人只能從他們生活過的草原上留下的蛛絲馬跡來感受他們創造的獨特的草原衣冠文物。新娘禮服
想當年,老上單於的老子冒頓統帥四十萬大軍包圍漢朝天子時何等威風,光馬匹就叫人眼花撩亂;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驄,北方盡烏驪,南方盡辛馬。四十萬馬匹,該要多大的草場。
什麼時候,草場不再是草場,變成了耕地,變成了兵營,應該說,是從炎黃子孫各民族間有了爭斗時起。曾經養活了幾十萬匹胡馬的巴裡坤草原上,現下仍可看到一座座兀立戈壁的烽燧──枯黃的土墩,和青青的草原何其不相稱。可以想像當年駐紮著的士兵。有了士兵,就得有糧草,就得屯田。這樣,原來豐美的草場和樹林就得燒掉,種上一年一熟的黍、麥、豆、高粱。
遠在原始社會時,這裡就是草原人的天下,綠草連天,萬裡無遮攔。有了秦王漢武以來的征戰、討伐,草原就變得千瘡百孑L,掘草地為坑為田,驛站和兵營林立,歷朝歷代在這裡屯田屯兵修築了堡壘,造了一座座城池。赫赫武功成就了一代代帝王,留給子孫後代的卻是不盡的災難。開拓絲綢之路,難道必得透過武力征服,必得以消滅某個草原民族為前提?
走過戈壁、草原,越過荒野的烽燧,來到一個小城一奇台,想當年可能只是個驛站,也許有其奇特之處。進得城來,一奇也不奇,簡陋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塵土飛揚,沒有一點草原的特色。
吉木薩爾,這個美麗的名字,在古代就出現過。離這裡十公里處曾是北匈奴和後車師王國爭奪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後車師的要塞。唐代曾在這裡設立了駐軍屯兵最多的北庭都護府。從匈奴的庭帳到後車師王庭再到北庭,歷經了千年爭戰。其實,最早在這裡建立庭帳的還是游牧民族,他們把帳篷前的一片草地稱之為庭。唐朝建立的北庭卻成了占地十幾平方公里的城堡,那要毀掉多少草場,這還不包括在庭府周遭開墾的農田。從唐到現下不過千年,府城的黏土外牆已經為草原的勁風吹削而去,徒留半截基座,統治西域的官衙和殿堂也只剩下個土墩,腳下鬆軟的黃土表明這裡的土地有多肥沃。一片廢墟中,這裡那裡幾叢灌木和幾棵小草,在曠野的風裡透出些許蒼涼。
走進北庭古城,踏著遍地的碎陶片,尋找當年草原人使用過的東西,青灰色的罐底、土紅色的盆邊,看上去粗糙,原始,很像牧民們家用的器具。陽光下一片橙黃色的陶片,很是打眼,我如獲至寶拾起來,拂去上面的塵土,裡面露出一抹土紅,原來是一個瓦罐的殘片,可喜的是還帶著一個圓孔。你可以想像,這是一個水罐,那個圓孔連著罐嘴,另一邊還有個把兒。想來,在城裡居住的不只有都護和他的衛士們,在城邊還有守城的士兵,城外有種地的放牧的,而這些粗陶碎片,也正好散落在城牆的旁邊。這些日用品不可能馱在馬背上從關內千裡迢迢運到草原上來,也沒有這個必要。從土陶簡單的工藝和粗糙的質地來看,頗有草原人純樸的風格。匈奴人並非只會騎馬 殺,像史書上記載的,小兒就會騎羊射鼠兔。稍長即會騎馬射飛鳥。他們當中也有會手藝的,像製陶作鐵器織毯,有的是在和其他民族交流中學會的有的是在交戰中俘虜的匠人幫助製作的。不論是用哪種模式,都說明馳騁草原的匈奴人並不封閉,在不斷向外民族的衣冠文物學習,來豐富自己的草原衣冠文物。
這些軒轅的子孫,投胎在草原,自然生來就得學會放牧,牛羊馬駱駝,是他們童年的伙伴,大地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母親,他們怎能不感謝天地。他們生來不知城牆、牆壁為何物,在他們的眼裡,馬蹄踏到那裡,那裡便是自己的天下。天似穹隆,他們比起長城內的定居者,比起封閉在方形建築裡的人思惟更為開闊。據記載,遠在張騫通西域之前,西元前3000年,草原上就存在一條溝通歐亞的貿易之路。歐洲的彩陶、編織物和青銅器透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如匈奴傳到了甘肅和河南,使古老原始的陶土製品變得色彩豐富。而那些繪著動物和狩獵的彩陶,更明顯地表現了游牧民族的生活特色。他們的馬更是為後來的天子所企羨,不惜用幾十萬大軍的生命作代價去奪取。那些開著紫花的苜蓿,產自伊芳朗草原,被希臘人稱之為米地亞草,也是透過中國的北方草原傳到了中原,成為馬匹的最佳飼料。可惜,在我們所經過的巴裡坤草原上,卻沒有見到牧民種植苜蓿。幾千年前,苜蓿初傳進關內時,漢朝的天子把種子播撒在皇宮的庭院裡,後來才推展到民間。草原人在他們遊蕩和自由的生活裡為最早的東西方衣冠文物的交流,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草原人對於天有無上的崇敬,無論何時喝酒都要用手指蘸酒向天彈一下,然後向地彈一下,最後才可以開懷暢飲。這樣的習俗一直沿襲至今。春天青草萌發時節,他們的頭領率大家祭天,祈禱青草茂盛,秋天羊肥馬壯時,率領大家清點馬匹,祭祀天地。貴為單於者,每天清晨拜太陽,每個傍晚拜月亮。連他們的庭帳和帳篷都要坐北朝南,面向太陽。這樣的習俗,也影響了內地,至今在黃河中游的農家,都流行蓋北屋──坐北朝南。
這個給大地帶來生機給生命帶來活力的游牧民族,果真就這樣從中國西北部的草原上消失了嗎?我們循著當年班超出關、漢唐大軍掃蕩匈奴的道路,向西,向西,一直向西。看到的是戈壁、青青的淺草、遠處的雪山,戈壁上的烽火台向我們訴說一場場悲慘的 殺,成千上萬的頭顱從戰馬背上滾落,滾落在草原上。沒有人去埋葬。他們的血曾經肥沃了我們腳下的青草。我們看到了一座座白色的帳篷,看到了帳篷上豎立的黑色的煙囪,看到了冒出的灰白色的裊裊炊煙。黝黑的牧民騎著馬趕著羊兒從山坡上歸來,揮著鞭子,高唱著歌。那是我們古老的消失了的兄弟民族的後裔放牧歸來在煮奶茶嗎?看他們寬闊的前額、細長的眼睛,穿著寬鬆的長褲,騎在馬背上,真有幾分像馳騁草原的匈奴人。 婚紗晚裝
一個偉大的游牧民族雖然被驅逐,消亡了,但他們遵循的自然法則,他們創造的草原衣冠文物,早已融進了中華衣冠文物之中,正如流浪在南北美洲的印第安民族創造的玉米衣冠文物,拯救了整個人類世界,那麼匈奴民族創造的草原衣冠文物,也對中華衣冠文物和世界衣冠文物有很大的貢獻。
白雪,松林,草原,曾經是游牧人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卻沒見他們的後裔來憑吊來追思。萬裡巴裡坤草原上曾血流成河,那掠過幾十萬匹馬兒幾十萬頭羊兒的雄風,如今失去了威力,只能在淺草上輕輕掃過。也許,未來將證明,人類失去了草原失去了草原衣冠文物,並不一定是進步,也可能是一個悲劇,一個大悲劇。幾千年來,血腥的屠殺毀滅了草原衣冠文物,大自然的報復也自此開始︰沙漠蠶食了草原,旱獺掏空了草地,牛羊大批死亡,游牧人被迫逃離家鄉。沙漠繼續擴大,進擊農田,進擊城市。如果,不是去驅逐去消滅草原衣冠文物,而是與其和平共處,互相融合,人類會生活得比現下更好。
望著草原,不禁在心裡問︰草原是什麼?地球的皮膚。失去了皮膚,我們怎么生存?連身裙
遠去了,群馬的嘶鳴。草原民族的興盛和衰亡的雄風,在寂寥的曠野上,嗚咽、呼嘯……